第三天,太阳一竿子高了他们才起床,在太和饭庄的快餐厅吃早餐。王洪钟吃了八个大肉包子,喝了两碗稀饭。到银行取了三千块钱,交给了邓菊花。邓菊花把钱装进黑色的小包包里,叫王洪钟在夜明珠发廊等她,她要到医院找医生,说完就急匆匆拦了辆出租车走了。
王洪钟呆坐在夜明珠发廊门前台阶上,等啦等,还惹得老板说影响了生意。望穿了眼,到晚上十二点,连个邓菊花的影影子都没看见。
王洪钟感到受骗后,像头被阉了的公牛,怏怏地回到了住处。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,睡了一天多直到方正刚回来后才起床。方正刚听完王洪钟前前后后的过程后,反而讥笑说:“我卖女人,你跟到玩一趟就得两百块钱。你倒好,你不卖女人女人要卖你。”
从那以后,王洪钟再也没有见过邓菊花,内心的伤痕直到半年后见到了刘飞燕后,才慢悠悠地恢复过来。
这段时间,王洪钟跟着方正刚进了好几次舞厅,学会了跳舞。他那有点木纳的脑袋瓜,像是又开了一扇窗户。
……
起风了, 王洪钟打了个寒颤, 头靠在放风场的墙上,被冰凉的墙冰得痛疼起来了。他立起身踢了踢腿,在放风场里一边转圈子一面抬头往天上看:灰暗的天空中,没有看到美丽的太阳,一团团又黑又浓的云在天上翻滚。
监狱外边的山上,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。王洪钟心头一热,脑子里闪出是不是飞燕在喊我的念头。他倏地跳上墙角放食品的水泥池子台沿上,伸直脖子透过铁网的空格子往山上瞅,可他没有看见喊话的女人。山上的槐树林那一团团云一样的黄叶子、绿叶子,在秋风的吆喝声中开始飘落。他仔仔细细从视线可及的地方,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搜寻。在山坡顶,他发现了那女人的身影,但树叶挡住了视线,只有在风的抚动下,树枝在摇晃时才能看见。他抓住树枝晃动的间隙,终于看见了那女人的脸:那是一张鹅蛋形的脸,头发披散在肩上,眉、眼、嘴、鼻子都看不清楚。唉,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飞燕,他神情木然的出溜到地上。他知道那年轻的女人在朝这边看,也知道她什么也看不清。头上的天蓬,是用比大拇指还要粗的钢筋焊成的,坚固的水泥墙有两人高,下面的光线要比山上暗得多,就是喊答应了,也是只能听见声音而看不见人啦。
山上女人悠长的声音,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,那声音被隔壁牢房一个男人接住了:“你回去,不要呆那,山上风大。”山上的女人憋足了气,从胸中发出了长长的一声“不—”。
啊,多么痴情的女人啦!王洪钟脑海里又显现出那女人朝监狱这边张望的身影,心头隐隐涌上了一股醋意。
值班警察发现了山上的女人,用话筒赶那女人走,不走就要把她抓进来。她被吓走了。那女人痴情的身影,不知不觉间在王洪钟脑袋里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抹不去。
山上,又传来了鸟儿们的歌声。一只点水雀鸣叫着,起伏地飞着,从铁网上空闪了过去,阅耳的声音也随即消失在远方。
不知不觉间,天空忽然下起了雨。先是悄无声息地落下来,慢慢就成了一片濛濛的雨雾。没多大会儿,雨下大了,千条万条的白丝线急匆匆地从天上来到了人间。山上的槐树林,近一点的显得阴森而幽暗;远一点的则在雨雾中显得神秘莫测。树的影子,像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精灵,在秋天的雨雾中左右摇摆,像在相互倾诉着世人永远也揣摩不透,也听不懂的语言。
兴亏她走了,要不这么大的雨肯定会把她淋湿的。王洪钟想。
霜来了,那满山的槐树叶几乎在一夜之间,都痛苦地卷曲了。很快,它们就变成了绿色的和搀杂着黄色的衣衫。
随着阳光的照耀和温暖,那些含有水分的槐叶儿,都被蒸发干了。更大更强烈的风来了,像无数只有力的巨手,剥光了她们的衣裳。她们在寒风中颤抖着,紧紧地偎依在一起,抵抗着寒冷的西北风。
王洪钟被检察官提审了一次,问话也基本上与公安局的警察差不多,但态度却显得彬彬有礼一些。
在一个下着晶亮晶亮的雪米粒儿的上午,检察院送来了起诉。起诉书上说:王洪钟贩卖了付艳梅、邓菊花,欲贩卖刘飞燕时,但见色起意将其霸占为妻。后在我公安人员和大连警方配合下,将其解救回家。并有受害人的证明材料……
王洪钟识不了几个字,当有文化的犯人帮他念完起诉书,他的头像重重地挨了一闷棍,一阵眩晕过后,头脑是一片空白,楞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面对着冰冷的水泥墙,眼前是一片漠糊。随后,他抬起头两眼看着灰白色的天空,长声地叫着:“天啦—这是咋回事啊—”
……
王洪钟请刘飞燕玩了几次后,曾按耐不住激动的心,偷偷摸摸地有意无意地在刘飞燕身上摸了几次, 刘飞燕也没有在意。有一次,王洪钟大着胆子亲吻了刘飞燕后,她涨红了脸没吱声。王洪钟说:“你嫁给我吧。” 刘飞燕说:“等我想好了再说。”
王洪钟把刘飞燕的话给方正刚说了后,方正刚像是个久经情场考验的老将,给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兵提了个醒:“邓菊花的事还没把你骗惨?干脆把她哄出去卖掉,算球了。她长得漂亮,卖个八九千可能没问题。我在河南有个买主出价是九千元,见货付款。”
到河南去卖女人,要从王洪钟家门前过,这次王洪钟把刘飞燕带回家,方正刚只同意王洪钟在家睡一夜。第二天就乘车到河南去,以免夜长梦多。并教他身上要带匕首,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吓一吓她,她就会像绵羊一样乖乖的听话。
王洪钟的家坐落在汉江河边,缓缓的河流在家门前抛下了一个漂亮的回水湾,像条巨龙蜿蜒向东流去。六十多岁的老妈,见儿子领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家,并没有感到高兴,总是用狐疑的眼光盯着他,嘴里不住地唸叨:“看你那神情,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两个人好?你莫不是叫方家的那个丧门星给弄糊涂了吧。”
在家乡,方正刚的名声臭得很。特别是他干的那贩卖姑娘的营生,叫乡亲们看不起他。王洪钟的妈更是见不得方正刚,每回一见面总是要把他骂个狗血喷头,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。原来,王洪钟的父亲婚结得晚,四十多了才结婚。他妈老是怀上孩子就流产。农村又缺医少药,直到他妈四十开外,才遇见个老中医,吃了不少中草药后生下了他。两岁上头老爹得病死了,老妈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成了人。
农村里,当父母的喜欢子女早结婚生子,也就早早地给他定了一门亲事。女方也是本村子里的人,姓陈,叫四妹,是和王洪钟一块儿长大的。后来四妹出了意外。那时,王洪钟已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,按理他应包容一切才行,可是他经不住方正刚煽风点火,把好端端的一门亲事给吹了灯。为此,王洪钟的老娘恨透了方正刚的人老三代。从那以后,见了儿子跟方正刚在一块,就指桑骂槐地骂王洪钟:“人推到不走,鬼牵到直跑。不得好报的东西!” 王洪钟的老娘把一腔愤怒的火焰,都集中到了嘴上。方正刚像老鼠子见了猫,三脚两步就不见了影子。
晚上吃了晚饭,老娘把王洪钟叫到了房间:“你说,你是不是又跟到那个丧门星出去干坏事了?”看来还是应了那句老话:知夫莫过妻,知儿莫如母。王洪钟回家后的神色,还是被老娘感觉到了。他吭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吧吧地说:“都是方正刚要卖,他说我以前吃过亏,叫我不要相信女人的话。”
“今这个姑娘我是要定了,你们要是敢卖她,我就到派出所去。”
“我也不想卖,她和我也合得来。方正刚还说要拿刀吓她。”
“我看你们俩明天就给我到大连,你小舅那儿干活去。千万千万莫跟那个挨炮的杂种混了,你要是再跟他混,你就没得你这个妈了。”
虚掩着的门外传来了啜泣声,王洪钟心里一惊赶忙把门拉开,见刘飞燕站在门口,眼里含着泪花儿凄凄哀哀地盯着他。王洪钟心里突然涌上了深深的愧疚,他这个人耳朵根子软,一是见不得别人哭,二是听不得别人吹阴风,什么事都没有主心骨。听别人的话意好像是在为他好,但实际上是在陷害他,他还是乐哈哈地给人帮忙,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;总是喜欢当好好先生。不过,在刘飞燕这件事情上,他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还是占了上风,他看刘飞燕的样子,像是知道了要卖她,在这个节骨眼上,如果能把她弄得死心踏地给自己当老婆,那是最好的办法。何况,从王洪钟内心来说,他压根儿都不想卖她。王洪钟对刘飞燕做了个鬼脸,想缓一缓她紧张而伤心的心情,悄悄对刘飞燕说:“走,到我房里去,妈要睡。”
“方正刚那家伙,叫我把你卖了,还给我一把刀,说你要是不依,就找个地方把你杀了。”王洪钟说着话,把身上的刀子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是我长得不好—不如你的意?那……那你为啥子要娶我?” 刘飞燕话音不高,但已没有抽泣声了。
“你是我的心尖尖,我舍得卖你?再说,贩卖妇女是犯法的,把你真卖了,我可就听不到你唱的歌子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真心话?”
“你要是不相信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王洪钟说着拿起刀就要朝自己身上刺。刘飞燕发了急,一把夺过刀子说:“我信,我信。”说完身子一软就歪躺在床上。
王洪钟顺手拉熄了电灯,施展开了少林功夫。这一夜,王洪钟觉得自己又获得了新生。
第二天,当方正刚来叫王洪钟的时候,王洪钟没有跟方正刚走,他对方正刚说自己要娶刘飞燕为老婆,并要去大连他小舅那儿去打工。已经和刘飞燕说好了。方正刚楞了楞,咬了咬牙,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,悻悻地说:“这是你妈的主意吧!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到大连后,王洪钟租了间房和刘飞燕住在一起,每天两人都在石料场干活。刘飞燕当炊事员,王洪钟当了个小头目,手下管了十几个民工。一个月下来两人倒也能挣个一千多块钱。可惜好景不长,有一天民警查夜,两人没有结婚证被罚了款。辛苦了几个月存了点钱,都交给了公安局。刘飞燕心疼得直掉眼泪。又干了几个月的活,才又攒了一点钱。春节回家,在镇上领了结婚证,紧巴巴地过了一个年,十五过了才回到大连。
也许老天爷存心要和王洪钟作对,在他正想再挣一笔钱时,却被公安局抓回来,定了个贩卖妇女罪。
他自己老是觉得没犯贩卖妇女罪,何况领结婚证时是两个人一起到镇上领的,是刘飞燕自己按的手指印子,咋能扯到霸占为妻上来呢?王洪钟想得头发晕发昏,也没有想出个道道子来。也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护。他自己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刘飞燕。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一个熟人,又没有钱,咋请律师呢?
有钱的钱吃亏,无钱的人吃亏,不管咋搞,这回人吃亏是吃定了。
那个有文化的号长(看守所里叫卫生管理员),给他出了个主意:解铃还须系铃人,只要刘飞燕同意写个东西交到法院,说不定就能管用。现在请律师作用不大,也可已说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。辩也好,不辩也好,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。可自己关在牢里到哪儿去找刘飞燕呢?在这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,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任何办法呀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自己给自己当律师,来跟法院辩,然后就听天由命了。
王洪钟总是在想:刘飞燕是不可能害自己的,与她同了那么长时间的床,一日夫妻百日恩啦,何况还有结婚证放在那儿,她咋可能有什么指控呢?一定是公安黑了心,想跟飞燕睡觉,飞燕不答应他们打了她,她才被迫写得什么东西。
想到这儿,王洪钟松了一口气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的火焰:飞燕肯定在外面想办法救我,要不她不会不来看望我!
王洪钟心里坦然了,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。他等待着开庭。
当天空下起了本世纪末最后一场大雪的时候,法院总算开庭了。那一晚,漫天漫地的雪几乎下了一整夜。早晨起来,放风场内积雪有五寸厚;那根晾衣服的钢筋上,也积了一寸来厚的雪。
王洪钟对法官说自己是冤枉的……后来法官对他的辩护只采纳了对邓菊花的辩护有效,没有贩卖妇女行为的其它辩护,法院不予采纳。
又一次开庭,宣读判决书的时候,已是新世纪初了。判决书的内容,除了没有起诉书上写得有关邓菊花的内容外,其它的没有什么变化。然后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,判处有期徒刑5年。这5年刑,有两年是参与了贩卖付艳梅,另外三年是:贩卖刘飞燕不成将其霸占为妻的判决。
王洪钟心里憋足了一股怨气,揣着判决书回到了牢房。
放风场里,积雪已经融化变成了冰,像镜子一样光滑。刺骨的寒风打着旋儿,从裤脚口往上灌。王洪钟打着寒颤,哆嗦着在放风场转了两圈,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。爬起来还没站稳,又是一跤。这一跤,比上一跤摔得还要狠。他索性不朝起爬了,顺势一歪,头靠着墙,躺在冰面上又想起了心思。
贩卖付艳梅还有情可说,判个两年也就认了!可判霸占刘飞燕,哪儿有一点道理?不管咋说,两人是领了结婚证的呀。有结婚证也叫霸占?是不是在法院领结婚证就不算霸占?脑子里像一盆浆糊,又像一堆乱麻,无论怎么想也理不出个头绪来。
那个有文化号长的开导和安慰,还是有些道理:刘飞燕压根儿就不想救他,而是在害他!两人在一块儿过得那段甜蜜的夫妻生活,只不过是一种生理上的肉欲的需要。是钱欲肉欲的相互满足。一但这种满足达不到了,或是不满意了,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滋生出来的。法院判决可不是胡乱判的。
王洪钟不懂文化人嘴上的什么生理呀,钱欲呀,肉欲呀,这些新鲜词儿。只知道刘飞燕爱钱,也喜欢和他睡觉。就是在钱这方面满足不了她的需要。为钱的事,不知吵了多少回嘴,呕了多少次气。千不该万不该,用这种方法来叫他坐牢哇。看来,她压根儿就没有喜欢过我。想到这儿,王洪钟仿佛清醒了一些,那种强烈的盼望刘飞燕来救他的希望,像清晨的薄雾碰见了阳光,渐渐的淡化了、消失了。毕竟,他还要一天一天的活下去呀。
法院宣判完了后,犯人有十天的上诉期。这期间要是不上诉,法院会给看守所执行票,看守所就可以把犯人送到劳改农场去了。
王洪钟没有上诉,他写不了几个字,再说又没有人帮他活动,还不如早一点到劳改农场去,总比关到这牢笼里要好得多吧。心情静下来,又断了想出牢房的念头,晚上睡觉也能睡好了。使他感到惊奇的是,竟然再也没有梦见刘飞燕,也没有和她再做那个事了。
刘飞燕在王洪钟心里渐渐地淡漠了,那种热烈的爱变成了绵绵的恨。他想杀她,也杀了她全家,可他连她的老家都没有去过。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,手里现在就是有刀,他能从哪儿下手呢?何况还有四年多的刑期,坐牢出来,自己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。那时,到哪儿去找这个白骨精呢?恨,也只能在心里,是无可奈何的恨罢了。
自从把陈四妹抛弃了以后,王洪钟就想重新找一种爱,可这些年来最后的结果是:得到的爱是假的。自认为是很漂亮爱他的女人,却把他送进了牢房。还差一点儿冤枉了大连的警察,给警察抹黑。
王洪钟突然感悟了,记起了他曾经看过的录像,那上面的一个男人说,一个人真正的恋爱只有一次,如果错过了,你就会后悔一辈子。世上没有后悔药,后悔也只能藏在心里,藏得时间久了,后悔就变成了酒,成了你一生一世也喝不完、饮不尽的苦酒。
现在,自己是不是在喝后悔这杯苦酒呢?唉—四妹,四妹呀。
王洪钟脑海里,跃出了陈四妹来。一种从来没有过的,刻骨铭心的思念从心里油然而生。他知道,四妹不可能嫁给他了。越是清楚地知道这些,心里的思念越发强烈。他想起了在家的日子,那些和四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的日子。从小孩子到少年,再到青年。
陈四妹的家离王洪钟家很近,大约有二百米远。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;她排行老四,远近的人都叫她四妹子。
四妹子家房子的山墙头边,长着两棵粗大的柿子树,王洪钟抱都抱不住。据说是四妹子的太爷爷当年栽的。读小学一年级那年,柿子树开了花,在温暖的阳光下,王洪钟从家中拿了一根用龙须草搓成的粗绳子,猴一样爬上了柿子树,拴在横长的粗壮的树枝上,做成了一付秋千。秋千离地面不高,四妹子刚好可以坐上去。像体操运动员一样,两腿并拢伸直,王洪钟站在四妹子背后把她往前推。推到齐胸高了向旁边一闪,秋千就荡了起来。他俩你坐我推,我坐你推,无忧无虑的笑着、叫着:游哇—,游哇—
柿子树旁的田里,绿油油的小麦带着勃勃生机,在和煦的春风下,像波涛一样此起彼伏。 美丽的自然世界,在他们眼前、身下,晃来又晃去。
玩累了,就坐在地上歇息,抬头看开了花的柿子树:嫩绿的柿子树叶,透着春天的阳光显得晶莹透亮;密密麻麻的小柿子,像天上的星星,多的数也数不清。他们恨不得小柿子在瞬间就长大,变黄、变软,立刻吃在嘴里。
天热了,王洪钟会和其他的孩子们一块儿到汉江河里洗澡。四妹子和女孩子们就远远地在一边看。他们游到河对岸,在沙滩上摔跤。摔累了,就赤裸裸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、睡觉。火辣辣的阳光,很快就把小崽子们变成一个个黑泥鳅。当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烟的时候,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家。
啊,那无忧无虑的日子,像刀刻一样,留在王洪钟心上。
小柿子长得很快,但也开始往下掉,地上密密麻麻的一层哪,掉得叫人心疼。拣起来咬一口还涩得很,不能吃。王洪钟掰掉柿子楴,在上面插一根小木棍,找个平一点的地方捻动小木棍,小柿子就变成了砣螺,在地上转。
四妹子在一边用小柿子玩起了抓石子游戏:把小柿子往上一抛,手灵活地在地上捡摆放好了的小柿子。
柿子长大了,多得还是数不清。王洪钟又像猴一样爬馇上树摘柿子,书包里装满了才出溜下树。领着四妹子到河边的沁水泉眼,把柿子埋在细沙里。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星期,柿子就可以吃了。把柿子往有棱角的石头上一碰,柿子就开裂成四瓣,一人一半就往嘴里塞。咬一口又甜又脆,满嘴都透着芳香。那是多么美味的零食啊!
王洪钟上一年级的时候,父亲得了急病,躺在床上喊救命。那时候交通不便,也请不到医生,在送往县城医院的途中,就一命呜呼在板车上。
王洪钟本来就不喜欢读书,一上课头就疼。老爹一死,老妈也犟不过他,只得由着他的性子来,成了小羊倌。
到山上放羊,王洪钟就摘一些野果子带回家,给四妹子吃。
学校放了假,四妹子提个小篮子跟在王洪钟身后,上山打猪草。王洪钟帮她扯一些马齿苋、苦苦菜、黄花缪、蕨菜、薇菜,还有能食用的地衣、松树菌、黑木耳。篮子装满了,还要给她摘山楂果。青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、黑色的山楂果,会装满他们的书包。
回到家,四妹子用缝被子的针打个捻头,连在纳鞋底用的线绳子上,小心翼翼地把山楂果一个一个穿起来,长长的一串又一串。绳头打个活结往脖子上一挂,五颜六色的山楂果简直就是用一颗颗硕大的珍珠串成的项链,就像和尚胸前的佛珠。挂在脖子上,想吃了就摘一个,放在嘴边一点一点的啃。
那一串又一串青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、黑色的山楂果啊……
四妹子穿好了,拿几串往王洪钟脖子上一挂“给你的”。
王洪钟只留下两串戴在脖子上,余下的,他一咕脑儿又往四妹子脖子上一戴。回家后,舍不得吃就放在床头天天玩。放一段时间后,山楂果变软了,再吃的时候咬一口里面就有一些小虫虫。他妈说,山楂果里面的小虫虫也是磨食的,吃了对身体有好处。用医生的话说,叫帮助消化吧。王洪钟听妈的话,连小虫虫都吃了,果然什么事都没有。
那一年,王洪钟十五岁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,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之中。
麦子熟了的时候,山上好多野果子也熟了。有一种叫“绊婆娘腿”也叫“麻鳖子”的矮小灌木,能结出一兜噜一兜噜的小颗粒果实。红的透亮,黑的发紫。吃在嘴里像蜜一样甜。
居老年人说,这种树原来的名字叫“麻鳖子”,它长得又粗又直,一直长到了天上。有一天,王母娘娘在解小便,“麻鳖子”的树梢刺痛了王母娘娘的屁股,一怒之下挥手一砍,这成了精的“麻鳖子”树被砍掉了脑袋,从此以后再也长不大了。如果你不信,可以到县城里看:城里有一个古时候遗留下来的演武厅,是考试武举人的地方。演武厅的大柱子和横梁,全都是 “麻鳖子”树。“麻鳖子”树得罪了神仙,脑袋都丢了。后来,这种再也长不大的树也叫“绊婆娘腿”。
那一天,王洪钟正在山上赶羊,忽然听见陈四妹尖叫一声后就哭了起来。急忙跑过来看,原来是 “毛辣子”虫把四妹子的手给蛰了。“毛辣子”虫有好几种:浑身长着绒毛毛身上有彩色花纹的不蛰手。蛰手的这种家伙,身上的颜色生得跟树叶子一样,身上长满了像针一样的透明的小刺。它们喜欢藏在树叶子的背面,当你摘果子的时候,稍不注意这些家伙会突然蛰你一下,手会像被针刺了一样痛,还会肿起老高。
王洪钟跑过来,拿起四妹子的手就吮吸。吸了一会儿他叫四妹子背过脸,就解小便冲她的手。边冲边说:“包你好,包你好”。
四妹子羞红了脸,一声不吭。过了一会儿果然就不痛了。王洪钟对她说:“我给你砍一些绊婆娘腿来,你就坐在地上吃,莫吃多了。千万莫用牙齿咬,把里面的籽籽咬破了会毒死人的!”
王洪钟用镰刀割了一些“绊婆娘腿”又仔细把上面隐藏的毛辣子虫摘掉踩死,才把树枝放在四妹子面前,然后去赶他的羊去了。
玛瑙一样红的果子里,流出的汁是鲜红色的;黑色的果子里,流出的汁是黑红色的,果汁甜得像蜜。四妹子坐在那儿吃啊吃啊,也不知吃了多少。
等到王洪钟把跑散的羊撵到一起,再来看四妹子时,她已经躺在山坡上,嘴巴圈都染成了红色,嘴唇发乌嘴里吐着白沫双眼向上翻着白眼,浑身不断地抽搐。这场面可把王洪钟吓了个半死,惊得大张着嘴,不知如何是好:“刚才嘱咐你,叫你不要用牙齿咬吃了会中毒的,你咋不听啊!”说着话冷汗直往外冒。
王洪钟忽然想起老年人说过的办法:吃“绊婆娘腿”果子中了毒,要用大粪水往肚子里灌,灌下去吐出来就好了。可在这前不是村后不是店的山上,到哪儿去找大粪水啊?想了一会儿,王洪钟眼前忽然一亮,他想既然大粪水灌下去吐出来就好,我用山坑坑里积存的牛粪牛尿当大粪水,说不准也能管用。
王洪钟背起四妹子,到了牛、羊常喝水的山泉旁,把她斜靠放在一块山石上。揪了几片桐籽树叶,做成了一个树叶子碗。弄了些牛粪、牛尿装在里面,他把四妹子抱在怀里,往她嘴里喂牛粪水。可四妹子咬着牙整么也喂不进去。他只好把她靠在石头上,削了节木棍插进四妹子牙里,撬开了她的嘴,硬生生地往她嘴里灌牛粪水。刚灌了两口,四妹子就哇地一声开始呕吐,把她吃的野果子全吐了出来。
呕吐完了,又过了一会,四妹子眼睛不再往上翻,腿也不再搐筋了。
王洪钟脱下衣服,在水里浸湿当毛巾给她擦沾在嘴上、身上的污秽。擦得差不多了, 王洪钟也累了。他把四妹子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盯着她:四妹子长得很秀美,水汪汪的一对眼睛;眉毛又细又弯;挺直的鼻梁;嘴也不大。辫子又黑又粗,已长到齐肩了。
四妹子睁开眼睛,长出了口气叫了一声“妈吔—”当她看清楚自己躺在王洪钟怀里时,脸立即羞得像块红布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羞答答地说:“哥你救了我的命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。”声音低得像蚊子的嗡嗡声,可王洪钟一字不差地都听清楚了。
四妹子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县城的高中。那时,县教育局大抓普及教育,在王洪钟家乡设了一所小学,聘了几个民办教师。四妹子也当上了民办教师,教一年级的语文。
王洪钟有时放羊回来看见陈四妹,就笑眯眯地开玩笑:“你这是大娃娃教小娃。” 四妹子呡嘴一笑,反唇相讥:“你这个娃娃我也能教。”是啊,她也能教!谁叫他小时候不好好上学呢?
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了,看见别人搞科技致富自己没有一点点文化,沾不上富的边边,王洪钟时不时地产生了后悔的想法,小时候要是一直和四妹子一起读书该多好啊。现在不管你走到哪儿,都得有文化才行。自己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,处处干事都作难哪。
经济的大潮,冲到了鄂西北的旮旮旯旯。年轻人都三三俩俩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外出打工赚钱,各自编织着发财的美梦。
有一天方正刚来了,笑嘻嘻地对王洪钟形容着外面的花花世界:在城市里面,拉的屎都能变成钱!即便外面赚不到几个钱,也比呆在这山窝窝子里强八百倍。最起码也能开开眼界啊。
王洪钟经不起外面世界的引诱,就和方正刚一起跑到了河北的一家煤矿,给一个私营矿主打工。王洪钟舍得出力,也深得老板喜欢。除去吃喝,每月还能落个八百元现金。谁知好景不长,没干几个月,王洪钟在一次下井时被塌方的石头砸断了小腿。老板许诺他在矿上养伤,伤好后给他两万元钱。以后还留在矿上干。王洪钟怕老板变化无常,执意先要两万元钱。这年头嘴说得再好,也没有把钱捏在手里稳当。现金刚刚拿到手,王洪钟就拄着枴杖回家了。他要回家养伤。
王洪钟的妈,气得直骂方正刚不该把儿子带去打工,差点丢了命。两万块钱啊,小腿断了还可以长好,两万块钱可是难得挣啊,王洪钟想。
在养伤的日子里,四妹子经常来看他。有一天,天气很热,王洪钟坐在屋里盘算着要把那两万元钱派上什么用场。四妹子推门进来了,手里拿着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草药,看见他的伤好得很快,高兴得不得了。“哟,还是年轻的好,腿砸得那么狠,没想到好的这么快。”她看见王洪钟放在桌上有张纸,拿过来就看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满了“四妹子”三个字。四妹子看得红着脸捂着嘴直笑:“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还会写别人的名字呢。”王洪钟低头想了想,眨了眨眼睛,狡诘地笑了笑说:“那你教我写不就行了麻。你看,东头那几家有文化的人,养猪、养鸡、养鱼样样在行,就属我文化低。”说到这儿,他长叹了一口气:“原来上一年级学的几个字,现在都忘记了,连笔都不会拿了。”
四妹子咯咯笑着:“我班上也不再乎多一个娃娃,你写不好我来教你。”
王洪钟笨拙地拿起了笔,四妹子站在他身后,手把着他的手在纸上写:“先从基础学起。横—竖—弯—勾,练习好了再开始练字。”
她柔软的身子,轻轻伏在他背上,他感觉到了她的乳房轻轻在背上的微微颤动,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醉人的芳香。王洪钟的脑袋混乱起来了。定了定神,也不知被她握住的手在纸上写得是啥东西。感觉到她的小手真柔软。
王洪钟傻乎乎地笑着说:“你嘴里出来的气都是香的;你们老师的手真软和。”
四妹子用食指指戳了戳王洪钟脑门:“活一百岁,你还是学不进去,真是不长进。我要上课去了,不跟你扯闲话。”说完转身出了门。刚好,不远处传来了学校预备上课的铃声。
拄着拐棍,王洪钟又能到处转悠了。
有一天晚饭后,王洪钟和四妹子一起到河边洗衣。她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白底红喇叭花的“的确良”娃娃衣—一种圆领无袖的夏季内衣;下面是浅灰色的“派力司”裤子。裤腿挽到了膝盖,露出了白淅的小腿肚子。
西斜的太阳,把本是深蓝色的河水映成了桔红色;水面上,间或有一两只鱼划子小船,悄无声息地驶向彼岸。
四妹子把白色的床单浸在水里,左右摆动,像一条泛着鳞光的大鲤鱼,快活地来回晃动。立起身,无数大大小小的水珠像一串串金色的珍珠,哗哗地又溶进了金子般的汉江河里。
